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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鸟录
发布时间:2019-05-27 09:57:04来源: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:七八子

水雉

我敢说这是我有生以来,所见到的最好看的一种鸟了。羽色鲜亮,体态优雅,四枚尾羽长到老长后再微微向下弯曲,乍看好像是雉鸡的漂亮亲戚。

它不像别的水鸟那样遮遮掩掩,它一直都在相对空旷的浮水植物上走动,并经常将长尾巴翘起来,展示自己的美。看到我,它丝毫不怵,小细腿灵敏地往后跳几步,还俏皮地侧一侧头,才“噗啦”飞走。那小绿嘴上叼着的小零食也不知是独吞了还是用去表白讨好了。

因为贪恋这别号水凤凰的水雉的美,我常跟着朋友去鄱阳湖寻访。有点出乎意料,看上去温婉的它,居然那么强势。为了疆土辽阔,一抵鄱阳湖,雄性们便开始打斗。分辨水雉雌雄,不看长相看个头。一样的长相,雄鸟个头小,差不多刚及雌鸟的一半。

翻滚打、凌空打、压在水里打,从水面打到天空,又从空中压入水里,不断发出尖锐而短促的“喵喵”叫声。打到最后,相互“叠罗汉”,更厉害的一方将另一方死死压在水里长达五分钟,直到对方求饶才松开。当一只落荒而逃的时候,获胜方的眼里全是王之蔑视。

赶走外敌的雄水雉在雌水雉面前,却全无霸气。它们每分每秒都围着雌鸟转,变着法地讨好。逮着雌鸟心情好,才敢小心翼翼讨个欢。求欢的雄鸟,长久地翘起屁股,发出母鸡似的“咯咯咯”叫声。而傲娇的雌鸟全然不心疼雄鸟屁股翘得会不会酸,它们很缓慢、很缓慢地走到雄鸟身边,边走边吃,三五分钟后,才飞身上去,咬着雄鸟羽冠满足它的需求。交配的时间,真叫一个短,怎么说呢,大概放个屁都要比这久些。但雄鸟已经很满足啦,它们立马飞去觅食,让雌鸟在原地休息。谁让水雉是母系社会、是一妻多夫制呢,选择权完全掌握在雌鸟手里。

雌鸟不停跟不同的雄鸟勾搭;它们只负责生蛋,一季十窝,每窝约四个,茶叶蛋的颜色,鸽子蛋的大小。孵化、教养、保护,全部是雄鸟的事。这些事消耗能量,雄鸟变得消瘦又难看,像毛发严重掉色的麻鸡,但雄鸟没有丝毫伤心,它们尽心尽力呵护着自己的子嗣。

心疼爸爸过得辛苦,当爸爸外出觅食时,有些先出生的小水雉会像模像样趴在蛋上去帮忙孵化,使人心生慰藉。生活再苦,甜蜜总还是有的。这样想着,日子就好过多了。

须浮鸥

余干县,有一片鄱阳湖水域布满芡实和野菱,鱼虾十分丰富,四周的芦苇丛隐蔽性很好,是须浮鸥的理想驻地。它们将几十上百个巢筑在芡实叶子上,像大部队营地。芡实叶子,像一块又一块绿翡翠,无比剔透晶莹。

腹部深色,尾羽叉分,玲珑饱满,秾纤合度。观察须浮鸥一段时间后,我特别想送它一个绰号:飞不死。它们似乎每时每刻都在飞。飞时,埋着头,不回顾,不悲哀,很像是一个永不知疲倦的生命在现实和理想之间奔走。只一人多高的飞行高度,给我一种只要站起来、伸手就能将它们捉住的错觉。但确实只是错觉,须浮鸥的飞行速度太快了,像虹似的一眨眼就消失了。

须浮鸥连相亲都是边飞边进行。相中后,一只立在叶子上,扬天叫。“嘎嘎嘎”、“嘎嘎嘎”,充满热情的渴望。倘另一只也有意,便会停落在它对面,开始像跳探戈一样地彼此交错着头和身子摆动。摆默契了,雄鸟会不停给雌鸟送食物。送来的食物,看得上,雌鸟就开开心心吃;看不上,接过来就往一旁扔。偶尔,这种不接受的动作会持续五六分钟,雄鸟都要愁死了。

须浮鸥产蛋不多,一年约四五枚,怀孕的机率就很小,所以护巢行为尤其强烈:人靠近,冲向人,发出尖锐叫声并在人身上拉屎;伯劳等天敌来犯,彪悍发起攻击,打不羸也要打,打得羸更要打。

护犊情深的须浮鸥,却又热衷于伤害自家兄弟的孩子。只要成鸟不在家,它们会毫不手软地攻击邻居留守在“家”的幼鸟:啄它,溺死它,死了不算还反复从高空将之抛下。所以,当成鸟都出去觅食的时候,有许多聪明的幼鸟趴在巢里一动不动,装死,待成鸟回家一叫,它会立马抬头,张开嘴,接收食物。

一方面幼鸟成长非常快,每天需要大量食物,一方面又得戒备邻居下黑手,因此成鸟抚养非常辛苦,几乎每十分就要回转一趟。为争取时间,它们练就了一套高超的喂食技巧,即像直升机一样悬停在空中,将食物投进幼鸟嘴中。

自然法则是残酷的,活下去都需要智慧。

凤头??

在鄱阳珠湖,看到一种鸟:脖长腿短的、个头跟鸭子差不多,嘴长而尖,黑眼线描得很夸张,几乎一路从眼睛画到了嘴角;头顶,有一撮浓密细长的三角黑羽,头两侧经耳区到喉部,又有一圈棕栗色的环形颈羽,很别致。

这家伙,对自己的游泳技术显然自信得很,你看它一直在水里浪着,一会把头部朝下,没入水中,来一个漂亮的前滚翻;一会又一个猛子扎下去,来一段高速潜泳,之后,在远远的地方探出头来骄傲亮相。它是听到了我内心的尖叫与惊叹吗?居然把脸朝向,将脖子刻意抻长,挺着小胸脯垂直立在水面上。此刻,它舒展的颈羽与冠羽,合生成一个色彩斑斓的心形羽扇,像孔雀开着的屏,又像是一张长满了络腮胡的清瘦人脸,细一打量,颇有几分美国老总统林肯在湖面巡视的神韵呢。

正要拍个视频向懂鸟的朋友了解下它的路数,一只“同款”鸟闯入镜头。它们在开阔的水面对立,展冠静默的样子,使四野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腾腾杀气。它们昂首挺胸,深吸一口气,相向而冲。胸膛顶着胸膛,头部各自甩动,前俯后仰,左旋右转,一会在水面纠缠,一会在水下绕动。一只在水面张开翅膀跳,另一只在水下围着它快速地转,然后突然整个冲向空中……当真是“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”因为甩头的韵律太美,这场江湖厮杀,更像是一场顶尖的芭蕾舞表演。

这段视频令经常在湖边忍饥挨饿、守株待鸟的朋友恨得要死:“居然看到小凤儿的水上芭蕾,这令人发指的好运。”原来,是凤头??呀!为了拍它,他曾特意买了一套潜水服,说是连头到脚套进去、穿上不会湿身。但是,那是骗人的,看到小凤儿时,他一激动,水就从颈子里钻进去,然后,湿透了。

朋友告诉我,小凤儿特别爱甩头。

求偶,甩头吧。扎堆族群,你看我来,我看你,对上眼了,抖擞“羽扇子”,开始甩头。你左我右,你前我后,甩到同频共振,手牵手离群,肩挨肩找地方过小日子去。爱巢是建在水上的浮巢,能随水位上涨而漂起;搭窝的草叶,不仅不渗水,发酵时还会产生热量帮助鸟蛋孵化,使得孵化瞬间变得轻松。一些贪玩的凤头??常在孵化期丢下鸟蛋不管,偷着乐一阵子。

示爱,甩头吧。凤头??有一种很高调、很别致的示爱方法,叫踏浪。两鸟四脚,面对面快速游动,不停踏浪,踏着踏着,脱离水面,悬停,交错甩头,发出亲昵的嘎声。能持续几十秒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,因为踏浪实在太需要力气了。

搭窝,甩头吧。同时下水,同时叼起草叶,搭一下,甩一下。有时,能天长地久;有时,搭着搭着,一只头下水,另一只却跑了,跑就跑吧,还立马去跟别人甩头,简直太狠了;有时呢,半路会有程咬金杀出来抢地盘。

凤头??是一种领地意识很强的夏候鸟,朋友说,刚才我看到的场面估计就是为抢地盘干上的。

很难想象那些拿鲜血甚至生命换来的巢,在小??出生后,它们可以说不要就不要。它们把小??驮在背上,四处游走。哪里有食物就去哪里,一时半会找不到食物,雌鸟就把自己身上的羽毛用嘴揪下来喂给小??吃,直到独立。 也许只有流动不羁的灵魂才配得拥有无拘无束的生活吧。

棉凫

来鄱阳湖度夏的鸭科鸟类当中,名头最响的当属中华秋沙鸭,情感认知更深的应是鸳鸯,与生活联系紧密是野鸭,可我最想拎出来写的却是棉凫。

理由有二:其一,是名字。棉,轻柔之物,轻盈又温暖;凫,一看便有鸭泅水的野性和生趣,再联想“枭”的勇猛强悍。这一阴一阳、亦柔亦刚的两个字,让“棉凫”散发无穷魅力;其二,是长相。圆圆的白脑袋,嵌两颗红眼睛,镶一圈黑色颈圈,墨绿色(雄性)或焦糖色(雌性)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亮光,气质当真不俗。

重约四两,长不足一尺的棉凫,是鸭科中最细小的水鸟。它们跳散轻盈,细瘦而不干瘪,多看几眼,似乎就能移步进宋代画家们那“夺造化而移精神”的工笔画中。

棉凫大多分布在印度、中国南部、东南亚和澳大利亚部分地区,一般都不会迁徙。只是这些年,许多地方的湖泊、湿地不同程度受到损坏,对环境要求特别高的小家伙们不得不重新寻找住地。它们将目的地锁定为生态越来越好的鄱阳湖。阿乙在《鸟,看见我了》中说:据说,鸟从来不迷路,它们善于利用太阳、星辰等现成的伟大事物随时帮助自己确定方向。在这一点上,能心无旁骛探索到最适合自己的生存环境的鸟,比人智慧。人,常常会被一些很轻浅很庸俗的东西困扰,看不远也看不破,所以常常迷路。

太阳从远处的地平线露出一个顶儿,一只雄棉凫抖掉身上的水珠,便开始不停发出欢快的叫声。这叫声,听上去很像是一个男孩子在“咯咯咯”地笑。一只雌棉凫被笑声吸引,嘴里发出“嘀嘀,嘀嘀”的声音,很像是恋爱中的女孩在向男朋友撒娇。它们边叫边靠近,靠到很近,张开翅膀拥抱在了一起。

忽然,天空飘来“一片云”。好家伙,一色儿全是披着墨绿色风衣的雄棉凫,“云”四散在这两只棉凫身边,仿佛四面楚歌。困在中央的一对儿,很快松开拥抱,头开始急速地上下点,点到一个点,迅速飞离鸟群。它们是赶着去筑巢蜜月吗?当然不是,它们是在逃难避险。

基因使然,棉凫中,从来都是雄性多、雌性少,加上它们执行严格一夫一妻制,你想,那么多光棍,怎么甘心别人带美娇娘走?“干掉它,我就是新郎”,江湖追杀令发出了。

一直追,一直飞,为爱,穷尽一生所有。天那么蓝,阳光那么灿烂,带着心爱的,去哪里都可以。

在困顿中浪漫,在缺憾中赞美,生命始终是一场不止息的流动,难怪会有那么多人渴望变成一只能飞的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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